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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采风] 山,或者河流 -冯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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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里。
    左手是笔架山,右手是新墙河南源上游沙港河。
    背脊微驼的老人停住蹒跚的脚步,一群人像回旋的水流跟着围过来。
    郭家村靠近山岭的西南面,孤立着一间低矮的废弃的青砖杂屋。堆砌的青砖已经泛出灰白,年头久远,生了魂儿一样,显出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老面相。屋子边上,用树杈和竹枝扎起一圈半人高的篱笆,爬满了叶子发黄的丝瓜藤。园子里栽种了一些辣椒茄子和青菜,茂密的叶子中间,几只红辣椒,特别显眼,像跳跃的小火苗;而水嫩的白菜,不知什么缘故,边沿叶片倒伏了,似散开的花瓣儿,别在灰黑阴湿的泥土上。几畦菜地,侍弄得没有几棵杂草,看得出,菜园的主人是个清爽之人。
    老人推开柴扉,走进了菜园,用手比划着:史营长倒在这里,身子仰着,像一个大字,面朝北方。
    菜园边上,茂密草丛隐藏一条干涸了的水沟,从暗生些许青苔的长条麻石板过去,是往山上去的小道,两边耸立枝繁叶茂的樟树和挺拔的楠竹。
    那里还倒着几个人。老人伸出黝黑的皮筋苍苍的手,指着说。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史恩华呢?围着菜园子的人群里有人拿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晃过几片亮光,也有人发问。
    他手里捏着一张军事地图,被血水浸过了,衣服上有部队的番号和姓名。听大人们讲,史营长嘴里还镶了一颗金牙呢。
    笔架山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日军清理完自己一方战死者后,要当地的老百姓上山帮着收敛阵亡的中国军人的尸体。附近村子老老少少去了近千人,都想去看一眼这些和日本人打了四天三夜的国军。老人的父亲参加了抬运和掩埋。
    作孽!几座山岭上的泥土几乎被翻了个边,削落了一截,到处是残缺不全的死尸,几百呢。平日里守着身边几分田地过日子的老百姓,猛然看见这么血腥的场景,很多人倒吸一口寒气,跪在地上,放声痛哭。卸落屋里木门板去的,那些年轻伢崽死得太惨,老百姓把人都抬到新墙河边,一边流泪叹息,一边用清水把他们残破的身子擦洗干净,帮着捋一捋被战火烧焦熏得漆黑破破烂烂的军衣。哪里有那么多的棺木,只能用锄头在山坳里挖些坑穴,撒上一层厚厚的石灰,把他们埋了,碑石没有一块,都是人家屋里的伢崽啊!
    说道这些,老人像粗布麻袋皱皱的脸面微微颤动,干瘪的嘴唇,有时咬住稀落的牙齿,吐出恨恨的一个字,有时嚅嚅一串模糊不清的声音,含着深深痛楚和惋惜。
    专程从武汉赶来寻访祭拜的史恩华70多岁的侄女,由于旅途劳顿,倦容满面,端着史恩华一身戎装的相片,眼睛红红的,站在篱笆边的人群里。
    终于找到你了!
    你们终于来了!
    洞穿尘土和70多年时空,血脉同源的心灵一定在暗示感应,交织纠缠,相拥而泣……
    在一旁低头沉默良久,史恩华的侄子抹了抹了眼睛,上前捧着老人嶙峋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二伯入土安息!

    很早听说过笔架山,我原来以为在新墙河南岸,这次参加寻访史恩华的活动,才知道笔架山位于新墙河南源上游沙港河的北岸,离下游父亲的老家黎冯湾不过十来里路程。笔架山下是筻口郭家村,隔河相望是杨林的傅朝村。岳阳沦陷后,国民县政府曾一度迁驻杨林街。那里有一个古驿站,离岳阳城正好100华里,名叫百里亭。
    秋天的乡野,淡淡蓝色染满天空,草木的芬芳粉碎了一样,到处弥散。远处田野上的牛,在鹅黄色调里,似乎静止,融入了一滴淡青水墨。山岭高空孤悬的一只苍褐老鹰,像谁放置了千万年的石块,已经风化,随时会从天空跌落一般。田里一排排收割后的禾兜,也许是触景生情,我不管从哪个方向望过去,都幻化成了军人变换的队列,抑或军人战死后陵园里排列得齐齐整整长满荒草的坟茔,恍惚还有铿锵之声隐隐传来,也似乎有痛苦呻吟隐隐传来。
    我自己一个人往河滩走去,再回转身来,想从远处看看笔架山的形貌。这是湘北丘陵地区毫不起眼的山岭,大约海拔100多米,由平行的三座丘岭构成,中间两处山坳,从南往北看过去,神似旧时乡村私塾先生书案上一具静卧的笔架。这搁置大地上的空落笔架,粘了些文脉的灵气,怀揣梦幻,期待着如椽大笔归来,轻轻放下,合璧成双。但远处一片空茫,那书写时间之史的笔呢?挥舞天庭,还是隐匿民间,不知握在谁人手里。
    山上只生长着低矮的马尾松和一些灌木丛,山体被宽叶茅草、长杆蒿草以及其它植物覆盖。我听祖母说过,原来新墙河两岸长满了杨树、柳树、樟树、梓树、枫树。打过那几年仗后,沿河看不到几棵大树,岸边很多水田都成了漏斗田,沙子太多,蓄不住水了。四次湘北战役,无数炮火把整个新墙河流域的土地翻来覆去掀了几遍,生态灾难遗留至今。
    沿着山脊,还可以看到一条残存的断成几节的战壕。历经几十年的风霜雨雪,淤积成了一条浅沟,里面都是暗红色的砂石土。但防御阵地蜿蜒的形迹没有改变,甚至哪里是掩体,哪里是机枪位,都可辨识出来。
    老家黎冯湾的山岭上,有类似的战壕,我在那里捡到过和泥土锈成一坨的子弹壳。当地报纸和电视,也经常报道洞庭湖和新墙河里的采砂船挖出了日军的炮弹。可以想见,当时的湘北大地,山山岭岭,田间地头,村前屋后,布满几十万军队,到处都是枪弹撕裂灵肉的战场,到处都是新添的坟堆。在这幕滔滔历史大剧中,浴血的搏杀,可以看到生命的高贵、尊严、顽强,同时也可以看到生命的凶残、卑贱、脆弱。
    70多年时光随笔架山下的新墙河水流淌过去了,在一些史料中,史恩华笔误成史思华,笔架山写成了比家山,当地村民知道史恩华这个名字的也不多,但只要说起史营长,都听上辈人说过,晓得是个打日本鬼子的硬汉子。村民们得知史营长的亲人来了,赶紧抬出桌子搬出椅子,端出过年节才泡的甜芝麻豆子茶。淳朴的村民把史恩华的照片摆放在桌子上,供上水果点燃香火。史恩华战死疆场年仅27岁,如今若在人世,也是百岁老人了。临近村子的许多村民闻讯,都赶过来,纷纷自发地买鞭炮燃放。顷刻之间,笔架山和新墙河沙滩,爆竹轰鸣,白色的烟雾弥漫。
    看到如此喧腾壮观的场面,我听到人群中一个村民对着他人感慨:这么大的响动,史营长他们的魂魄只怕会惊醒过来。巫风神雨浸染的湘北民间,许多人家里或宗祠神龛上供奉着菩萨,田间地头,村前屋后,不经意间,也会看到那些家神庙、土地庙。除了正宗的菩萨,日子长久了,他们甚至把一些传说中的人物甚至历史人物,都当成灵验的偶像供奉起来。不管愿不愿意,缭绕的香火把菩萨们的面孔熏得满是青色的油渍。乡民们把尘世神化,同时把神界世俗化,笃信世上有一些玄秘事物,暗自传递着灵异的信息,显现着神秘的力量。史恩华在湘北的回忆和传说里一次次复活,似乎周身也萦绕一种神性的辉光了。
    弗雷德·艾伦·沃尔夫认为世界有两个宇宙,一个物质的,一个精神的。我们以此来认定人的肉体与灵魂,那些在新墙河流域战死的亡灵,他们现在在哪里?还在此地盘桓,手持枪刺,坚守他们的阵地,还是已经归于故里,随日出日落日而作息?那互夺性命的双方,眼光是否柔和了许多,试探着碰触?死神让他们和解了吗?逝者应该没有了仇恨,也许他们把仇恨作为遗产留给了世人,或者世人把他们的仇恨当作了遗产。这些都只能想象,想象那一个无形的世界,脱离了战争机器强力和惯性的驱使,他们内心的想法会更真实,更符合人性,也更自由。

    小时候放暑假去老家黎冯湾,经常在清亮亮的游港河里钓鱼游泳,我问过祖母,游港河发源哪里啊?祖母裹成粽子样的小脚,走路一颠一颠,没有出过远门,她说河水是从江西老表那里流过来的。
    新墙河南边沙港河发源于罗霄余脉幕阜山,北边游港河发源于龙窖山。流经平江、临湘后,两条河水在岳阳筻口附近的三港咀合流,始名新墙河。河流宽的地方不过百来米,深处不及一竹篙。冬春之际,水流清浅,则只漫齐膝盖,村民相往,挽起裤管,提着鞋子就蹚过去了。祖母记忆里,旧时东边乡下只一条铺满砂石的狭窄官道,货物进出大多靠帆船来运输。沿河很多人在水上讨生活,做了船工。上世纪50年代,十几吨的铲子船还可以航行到上游月田。新墙河里鱼厚实,祖母说,在船上把煮过饭的铁锅,随便用根绳子沉入水里,一会儿提起,就能捞几条鱼来。
    “湖广熟,天下足”。谁也没有想到,被称为天下粮仓的湘北大地,在1938年到1944年间,成了中国的“马奇诺防线”,日夜流淌的新墙河成了第一道防线。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政治的继续。现代也有人认为战争是利益的延续。战争的根由有时错综复杂,有时却简单得像一场孩童的游戏。从粮仓到战场,从芳香到血腥,从滋养到杀戮,日常生息循入残酷的战争系统,不仅改变人了的行为方式,也改变人了的精神状态。之间的转换,也许正如法国宗教思想家微依所言:人已沦为物了。
    据岳阳气象资料记载,1939年初春,湘北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六天六夜没有停歇,河流港汊都已经封冻,铺上了一层玉石般熠熠发光。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老天爷如此遮掩,大战前对峙的刀枪仍然锋芒毕露。新墙河北岸日军阵地上观察的哨兵,穿着臃肿的棉大衣和猪皮鞋;而南岸的国军,很多人身上衣衫单薄,有的脚上甚至穿着草鞋,只裹了几层老百姓给的破布,阴寒渗入了肌肤,身子一阵阵紧缩抖颤,只得捡拾枯枝朽木,燃烧取暖。厚厚积雪上移动的脚步,踏出轻微的吱吱声,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声,震落树枝上的积雪,划破严寒笼罩的静谧。整个湘北潜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等待那瞬息闪现的火花。
    为了抵御日军的战略进攻,蒋介石任命薛岳为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统领20多万兵力,驻守在鄂南、赣西、湘北,阻止日军南侵。其实,当初蒋介石知道自己的家底子,并不希望薛岳在湘北地区开战,而是避开直接防御,退至江西萍乡一线,保存抗战实力,蓄势而为。如果那样,历史浓墨重彩的一笔,也许会改写成另番情形。但薛岳这个精干强悍的客家汉子,居然违抗蒋介石的命令,坚持要在湘北地区和日军对决。他多次请战,弄得蒋介石有些恼怒不接电话了。
    蒋介石不接电话,他晚上打电话找到宋美玲说:这仗一定得打!打胜了,是国家和蒋委员长的福气,打败了,我自杀以谢天下苍生。浓重的粤北口音,在话筒里虽然微弱,仍透出了一股血性和执拗。
    见薛岳如此坚毅,蒋介石只得同意了第九战区的作战计划。当然,薛岳也不是冒然行事,北伐时,他在湘北打过仗,熟悉这片地域——东有鄱阳湖、赣江,西有湘江、洞庭湖,成对称地形;从岳阳到长沙有4条横亘东西的河流——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浏阳河,其间丘陵密布,港汊纵横,道路狭窄。薛岳依据战区特有的丘陵山岗河流湖泊地形,和参谋部门制定了“天炉战法”,节节防御抵抗,消耗日军,同时诱敌进入,旁边打,侧边击,最后合围,熔于一炉。
    1939年9月18日拂晓,暗黑的天际渗出几缕灰白,涂抹在日军11军咸宁指挥所线条齐整的青瓦上,两边屋檐翘起的猛兽,在微微光色里,露出了狰狞面目。几乎一夜未眠的冈村宁次,慢慢端起镶有金色釉边的青瓷茶杯,挨近嘴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又放回檀木茶几。他默然片刻,冷峻地看了看滴嗒滴嗒作响的挂表,抬起头来,身板不由自主地挺了挺,阴沉的眼神在指挥所扫过之后,对身边站立的参谋长木下勇下达了进攻命令。
    ——第6、第3、第13师团及奈良支队近10万主力兵分六路,从新墙河正面进攻;上村支队乘舰艇从洞庭湖水上,直抵新墙河汇入洞庭湖的鹿角,汨罗江和湘江合流的营田;海军出动13炮艇联队,20几艘炮艇,100多艘汽艇;陆军航空兵第3飞行团出动100多架飞机,迅速突破中国军队的新墙河防线,直指长沙。
    第一次湘北战役打响了。
    这是史料上记载的日子。我们已经无法听到当时脚步急促的踢踏声和战马的嘶鸣,以及乡野鸟儿慌乱逃窜的惊叫;也无法看到天空什么方位飘荡着何种形态的云絮,以及河岸杨柳那些跌落水流的微黄叶片。但我在一位本地的文史专家那里见过一些第一次湘北会战的老照片。一幅是一个日军军官,头戴钢盔,手握战刀,带领大队人马冲入新墙河,其势汹汹,身边隐现溅起的白水花;一幅是日军的几辆装甲车在河床里冲撞,黑森森的炮口挺立;另一幅影像有些模糊了,是中国军队扛着步枪蹚过清浅的河水,这些照片拍摄的地点,可能是中上游,河床平坦,淤满砂石;还有一幅是小木船运送中国军人抵达岸边,那位穿对襟布衫的艄公,用竹篙插入岸边的河泥,稳住摇晃的木船,单瘦的士兵们正一个个跃上河滩。这应该是新墙河下游水深地段,但看不出是南岸还是北岸。士兵们身著短衣短裤,隐约分辨,脚上还穿着草鞋。这些翻拍的照片来自东京当时的报纸和南京档案馆。
    与胡春华和史恩华他们对阵的是日军精锐奈良支队的2个联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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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4-13 16:42:1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次沿新墙河流域寻找祭拜史恩华,到笔架山后,我们又去了草鞋岭。草鞋岭位于笔架山西北前方约5公里,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迎面抵住粤汉铁路以东临湘通往新墙河的一条古道;而笔架山,则如一道天然屏障,挡在了新墙河北岸。站在笔架山上望过去,南岸是一片平整的沙滩,只有几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很难防守。这两处阵地前后错开,遥相呼应。纵观整个地形,呈现了薛岳步步防御节节消耗日军“天炉战法”布局的严密。这几座山岭上的中国军人,铁水浇注的兵卒一般,六天五夜,牢牢牵制延缓了日军进攻的步伐。

    浸凉的风儿吹落天边几颗晨星,又把黑云一片片擦拭干净,黯淡而微红的黎明,慢慢亮透了。
    胡春华带领士兵们蹲守在草鞋岭的战壕里,身边弥散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他有些贪婪地深吸一口,肺腑敞开了门扉,无数微小清新的精灵溜了进来。忽然,胡春华觉得有些痒痒,转眼看见自己贴在掩体上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一只黑色的山蚂蚁,衔着一片细小的食物。山蚂蚁跌跌撞撞奔忙的样子挺可爱,胡春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手轻轻一抖,山蚂蚁跌落在鲜润的土粒上了,但衔着的食物没有掉下,它翻过身子,又匆匆往战壕下奔去。
    几只白头翁和黄山雀,在岭上有些湿润的草丛里蹦跳,撒落一串串音乐的珠子。战壕里仰起一张年轻白皙的脸,他看见一条柔枝上栖息的白头翁,浅黄的羽毛光滑平整,只头顶那点白羽毛有些凌乱,像刺蓬上的一朵小白花,它细细的爪子紧紧扣住树皮,不时地平衡着身子,随着枝条在微风里轻轻舞蹈。士兵撮起嘴唇,逗枝条上的鸟儿,啾、啾啾、啾,清清亮亮的声音,使山野显得更加荒寂。
    太阳跃上树梢时,居高临下,从阵地上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山坳,挑出了一面旭日旗。日军那些狂傲的面孔模糊不清,而黄色军服像一片凝重的色块在快速流动,三八大盖上的刺刀在晨光里摇晃着白星点。
    不知谁说了一声:他们来了!轻轻的声音,好似薄薄刀锋划过阵地。官兵们眼睛直盯着流动的黄色块,山野浸入身体的湿冷,不知所踪,血性暗暗鼓胀起来。胡春华感到战前的空气凝固了,喉头有些干涩发紧。
    嗖——空气中传来刺耳的声音,由远而近。久经战火的人,能听到炮弹穿过空气时,像炉火上滚烫的水壶,发出吱吱的声响。炮弹瞬间就落到了阵地前,“嘭”的一声巨响,泥土夹着植被的碎屑,四处飞溅,炸出了一个焦黑大坑。满山弥漫的清新气息,被一发山炮撕开了口子,随之而来的弹雨,几乎覆盖了整座山岭。顿时,大地颤动,硝烟翻滚,血肉横飞,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和焦糊味。
    举世瞩目的第一次湘北会战,胡春华营的前进阵地最先和日军交上了火。
    我们来到草鞋岭上,满目青翠之间,团团烟雾恍惚还在眼前缭绕。我看过许多战争片,知道什么是演戏。那些炮火连天硝烟弥漫杀声撕裂的影片里流淌的血水,不知是一种什么化学颜料,虽然呈现着战争的残酷,但远没有身处旧战场的实境使我如此接近生命的恐惧和勇猛。他们或浑厚或尖利或细微的声音曾和战场上枪弹的啸叫纠缠在一起,现在却出奇地寂静,连山风在耳际都得不到轻弱的回应,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但这种寂静里,隐逸着一种无法因时光流逝而消退的气场,从泥土和植物的内部,蔓延出来,使人心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
    对不起了,兄弟!
    那些被战火炙烤面容污浊衣衫褴褛的国军,拖过同伴血肉模糊几乎残破的尸体,堆积在塌陷的战壕前做成了掩体,继续顽强阻击日军的进攻。那一双双没有闭上的眼睛,有的还喷射着一束怒不可遏的青色光焰,有的凝固着肉体最后痛苦的神情,有的带着轻蔑的笑意,仿佛灵魂得到了解脱。当钢弹钻进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的瞬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而软乎乎的血肉只物理性抖动几下,然后如一块默然的泥土,渐渐变得僵硬,然后腐烂,浸入泥土,然后成为大地的养料,继续去滋养,滋养万物,滋养生命所承载的所谓意义。昨夜还一起在阵地上仰望星空,絮絮叨叨,枪林弹雨中,眼睛一眨,同伴成了一种构筑工事的物体。残酷的战争,谁也无法占据精神的高度,谁也无法评判道德的优劣,只剩下血淋淋的事实,凸显在那里。人很多时候,只能用事实说话,别无选择。
    第三天中午时分,日军暂时停止了行动。草鞋岭上一片死寂,连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见踪影了,只有阵地前冒出缕缕青烟残缺的树枝,承受不住重量折断时偶尔发出轻微的嘎嘎声响。
    满脸烟尘的胡春华猫着腰,沿着战壕观察,突然发现一小股日军隐秘地往草鞋岭运动,马上命令剩下的官兵们做好战斗准备。但是这股日军的行动显得诡异,伏在草丛里不动了。
    “咚、咚、咚、咚”,阵地上腾起了一片片红色烟雾。
    不好!日军施放毒气了。
    抗战时期的中国军队,装备简陋,根本配置不上防毒面具,一下子,阵地上到处是官兵们剧烈的咳嗽声,有的鼻涕直流,有的口吐鲜血,有的扭曲着倒在战壕里。他们赶紧把毛巾浸水,堵一堵鼻子和嘴巴。
    下午,太阳蒙上了乡下女子纺织的粗糙土布一般,白光浑浊而迷幻。日军又开始向草鞋岭扑上来。眼睛红透了的胡春华缓慢地抬起头来,望望山岭上自己所剩无几的兄弟,血气汹涌。他努力挺直沉重的身躯,盯视草鞋岭下。日军越来越近,甚至连面孔都清晰可见。胡春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踉踉跄跄跑到机枪掩体前,操起捷克机枪,一声令下,带头朝哇哇喊叫的日军一阵猛射……
    胡春华以及那些战士,姓名、年龄、籍贯、婚否,这些格式化的生命信息,我们大多无法知晓,也无法填写,留下一个个谜团。一页历史案卷里的纸张,除了飞溅的血渍,像春天烂漫的花瓣,其余都是留白。宏大的历史叙事,往往忽略了这些充实事件细微末节的小人物,忽略了他们生命表情所构成的氛围和场景。其实,这是历史最鲜活的部分,最真实的部分,是遍布历史全身的毛血管。
    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湘北?这是一个民族的苦难和荣光,更像是许多人命运里注定的一场战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浩阔的场景里,起落着历史的帷幕,芸芸众生的角色,各自演绎得那么精准。
    湘北一个不足1平方公里的山岭,几天时间里,装备强悍的日军在顽强阻击的中国军队阵地前留下了成堆尸体。据当地老百姓说,战斗结束后,他们看见日军在大屋场前焚烧尸体,满地都是钢盔。
    这场战争离我们太遥远了,不但有70多年的时间距离,还有心灵上的距离,我们仅仅只是旁观者。那些战争参入者的心灵呢,除了支撑他们的民族和国家意识,其实再简单不过——敌我双方甚至互不相识,仅仅是同类,但你不消灭他的肉体,他就会消灭你的肉体。人类在其生存发展时,与天斗,与地斗,与动物斗,而更多的是与人斗。人的智慧和血性,在战场上只有一个目的,杀戮同类的生命,无论情形多么悲壮和惨烈。战争似乎深藏一个悖论,发动战争的是非正义的罪,被迫抗击的是正义的罪。但人类的欲望和邪恶总是在重复这种悖论的罪,仿佛这是人类无法挣脱的宿命。

    年轻的3营长史恩华从声名赫赫的黄埔军校8期毕业,出来当排长,一直跟着覃异之。覃异之在回忆文字里评价史恩华,为人正直,作战勇敢。他大哥史恩荣是黄埔军校7期优等生,也是覃异之手下一个营长,战死在台儿庄。
    开战前,军长对覃异之说,笔架山守3天就算完成任务了。在日军没有过河前,挫敌锐气,大量消耗他们,这仗以后就好打了。
    覃异之知道,这是一场恶战。他把195师最前沿的笔架山阵地,交给了手下虎将史恩华,让他带领一个加强营500多官兵上去了。
    日军突破胡春华营据守的草鞋岭的同时,20日凌晨,从北面和西面又开始围攻笔架山。
    笔架山在日军猛烈的炮击下,几乎被削掉一截。
    这是195师最前沿阵地,也是湘北会战的第一仗,覃异之时刻牵挂。
    马首悬新月,
    三军气若虹。
    夜寒茶当酒,
    星斗落杯中。
    覃异之在新墙河畔的指挥所里,想起笔架山上的官兵们,夜不能寐,挥就了这首五言绝句。70多年后,我借绝句中新月的辉光,恍若看到幽兰而空阔的天宇,那万古之月,静静注视着残破的山岭,灵水,草木,以及那些掩藏的微弱而顽强的生命。战斗间隙,笔架山阵地前沿,哨兵在仔细聆听,他能分辨每一缕路过的声息,哪怕是幸存的草虫和飘拂的游丝。夜渐深,湿渐重,衣衫单薄,满身烟尘和血渍的官兵们,有的抱枪依着战壕小憩,有的悄悄细语,有的暗自沉思。史恩华举起陶瓷茶缸,和身边的官兵轻轻一碰,慢慢吮咂。甜呢,新墙河水。夜风轻轻吹拂,咦,月怎么晃动?他们先前也许没有留意这份情致,小小茶缸,也可以收藏几颗破译神秘天象的星斗,一轮遥望千里的明月。
    9月23日,河对岸阵地上腾起团团烟雾,枪炮声更加密集。
    参谋长向覃异之报告,笔架山右翼友军阵地已被日军突破,几辆装甲坦克正配合步兵扑向笔架山。覃异之心头一紧,急忙打电话给史恩华:你们已经坚守了三天,达到了军长的要求。部队伤亡很大,现在你们三面受敌,如无法支持,不得已时往后撤下来。
    电话那端,史恩华沉默片刻:师长,军人没有不得已的时候!
    话筒里传来一阵爆豆般的声响,然后沉寂了。
    这句斩钉截铁的话语,后来成了抗战时期一个军人的经典誓言,传遍了大江南北,也成了史恩华的一个语言符号。当时意味着什么?胜则生,败则死。胜算几何,史恩华清楚,覃异之也清楚。几十年之后,我在这慷慨话语里,品出了军人的血性和悲壮,也似乎品出了几分生命的惆怅和无奈。
    过了一会儿,覃异之又打电话找史恩华,传令兵说,营长到前面战壕里去了。
    还有多少兵力?
    刚问完,话筒里传令兵突然哭起来了。
    覃异之知道情况不妙:马上传达我的命令,火速撤回南岸,不得有误!
    下午3点,覃异之的电话终于找到了史恩华,一顿大怒,厉声呵斥:为什么不撤下来?
    师长,不是我们不撤,日本鬼子把我们包围了,撤不走了。史恩华的声音在嗡嗡的话筒里有些沙哑。
    覃异之听着心里一阵发酸,毕竟是久历疆场的军人,仅仅一瞬间,他又血脉贲张,声腔激昂。
    史恩华,你给我听好,组织现有兵力,立即突围。我马上调炮火压制敌人,并派兵力接应你们。
    很久没有声音,史恩华最后只说了一句:师长,我们来生相见吧!
    覃异之心有些隐痛,声音微颤:恩华营长,请向全营官兵弟兄表达我的敬意!
    剩下的弹尽粮绝的官兵,在营长史思华的率领下,嘶喊着,端着刺刀,举起石块,跃出战壕,猛然扑向了蜂拥而上的日军……
    然后阵地上一片沉寂,充满血腥味的沉寂。
    夜色愈来愈重,硝烟还在阵地上弥漫。
    日军奈良少将,要亲自来看看这些天让他的部队吃尽苦头的中国军人。他沿着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弹坑,爬上了笔架山。晚风徐徐吹拂,夹杂血腥味,焦糊味,泥土味。奈良站在残破的笔架山上,左胯边战刀垂落的红色丝惠,微微摆动。
    日本人信奉战争哲学,他们认为那些飞虫和蚂蚁也打仗的,只要地球上还有人类存在,世界上便会常常发生战争。一个朋友的父亲是老八路,他听父亲说过,日军很少投降,宁可战死。他们死的时候,身上几乎不剩子弹。林彪在平型关战斗结束后,亲自来到战场,曾经感慨,看到日军尸骸遍野,却没有捉到活的。
    当骄横的奈良,看到阵地上到处是横陈的血肉之躯,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他知道,这些中国军人已经尽职。奈良震撼了,从心底感佩他们的血性。这是一个军人的震撼,一种职业的震撼,无关敌我,无关种族,也无关信仰。奈良脱下略帽,毕恭毕敬地面向这些血肉模糊的阵亡的中国军人弯下了身子。

    关于史恩华怎样战死的,民间还有另外几个版本。
    郭家村的老人说,仗打到第三天下午,日本人暂时没有进攻了,人是铁饭是钢啊,史营长从阵地上下来,轮换着和几个官兵到后山腰搭灶的地方吃点东西。正当史营长他们吃饭时,日本人又开始进攻了,一发炮弹打过来,正落在他们几个人旁边,史营长不幸中弹身亡。
    而在南岸傅朝村则流传,笔架山上的官兵几乎都已战死,史营长身负重伤,他不愿意被日军俘虏,命令勤务兵开枪打死他。勤务兵跟随史营长多年,感情甚笃,不忍心开枪。史营长自己艰难地举起了手枪,抵住了头部……
    一位收集过湘北会战史料的朋友说,之所以有各种说法,和现今国军抗日的史实得到重视有关,这是有面子的事了,都想往自己村子靠。他提供了另一个版本。史恩华被子弹击中胸部后,不省人事,被通信兵背下了阵地,在南岸部队的掩护下,蹚过清浅的河水,撤到了傅朝村。当喘息的通信员把史恩华从肩膀上轻轻放下,才发现由于伤势过重,营长已经停止了呼吸,通信员嚎啕大哭。师长覃异之闻讯赶来,轻抚着爱将体温尚存的身子,满脸悲戚,叫县长黎自格派人在乡间求得一副杉木棺材,厚葬史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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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4-13 16:44:34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了褒奖史恩华营全体官兵,国民政府在新墙河南岸的傅朝村修建了一座纪念碑。当地的老人都说,看到过,有墓,还有碑,2米多高呢,在离傅朝村不远的木家渡。墓有2座,一前一后,前面大墓埋的史营长的兵,后面小墓埋的史营长。
    那些墓和碑石呢?
    傅朝村的老人们回忆,上个世纪50年代还是60年代,修河堤,改农田,史恩华他们的坟茔被平掉了,现在是一块水田。那个时候,国民党兵的墓地,没有人敢理睬,即使当地民众知道他们是打日本鬼子死的,也没有人敢收尸骨,用锄头扒进箢箕,都扔进了新墙河里。
    墓地有字的正碑,在1980年代,还有人见过用作了田间的石板小桥。近年,当地一个采砂挣了钱的老板悬红1万元,想寻到碑石,重新修葺陵墓,但一直未果。不知这块国民政府铭刻的碑石,被新墙河畔哪片泥土掩埋了——那里,是否还暗藏战争的腥味,抑或生命的灵气?
    “中华魂史营长之墓”——碑石上镌刻这8个字,当时应该描上了东乡墓地碑石常用的红土漆,焕发血色光泽。
    寻找一块碑石,实际上是寻找一个人,寻找一种念想的精神实物。石头的生命比肉体生命更为坚硬,也更为久长。当石头上镌刻了一个人的名字,也许,它就有了灵气,有一个人的魂了。人有心,石无语。石头的无语,是历经时光的修炼而成,而我们与石头对话,必须要用自己真诚的心。我们已经无法探究石头深处的灵魂,会对历经70多年风云变幻的今天说些什么了,沉默也许是最好的表达方式,是凡世仙界的真经。

    单薄,泛黄,很少人去触及,湖北省档案馆黄埔军校名单。深怕惊扰什么似的,清秀的女管理员轻轻地把它拿出来,放在橘红色的桌面,一缕柔和的光线斜过来,打在纸页上。竖行,青黑的行书,饱满而流畅,泛出活气:史恩荣,字绍业,祖籍湖北,黄埔7期,21岁,汉阳新街12号,步兵第3队。史恩华,字绍声,湖北沔阳,黄埔8期,21岁,汉阳晴川街5号,工兵区队。
    覃异之回忆,史家比较富裕,他父亲读过书,深明大义。史恩荣战死在台儿庄后,史老先生到部队来过,他流着泪握着覃异之的手说:恩荣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并将儿子的抚恤金捐赠出来作抗战经费。
    史恩荣在台儿庄战死时,女儿只有2岁;史恩华在新墙河殉国时,侄女只有3岁。她对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印象,过去只是隐隐知道,家里有人是国民党军官,抗日战死的。在功过莫辩的岁月里,因家里出过国民党军官,一大家子抬不起头,遭受了不少歧视和磨难。
    史恩华新婚只有3天,就接到命令返回部队,赶赴岳阳新墙河驻防。史恩华阵亡后,家里不知道。几年之后,史恩华还是渺无音讯,史恩华的妻子只托邻里留了个口信,一个人从武汉出来,到长沙找丈夫。兵荒马乱的岁月,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出外,从此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史家老一辈的人都说,史恩华的妻子很漂亮。
    70多年来,史家一直在寻找,他们大体知道史恩华战死在湘北,但具体情况一点也不知道。这次参加寻访祭拜活动,才第一次来到笔架山。同行的一位老人,只在祠堂族谱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叔叔肖全荣,是在新墙河草鞋岭身上捆着手榴弹炸日军坦克阵亡的。听说这次活动,特意从江西赶过来,看能不能寻到一点信息。问过很多人,查过很多史料,但时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暗箱,封存了他叔叔的形迹。我在人群中看到白发苍苍的他失望的眼睛,有一丝湿光闪烁。老人说,有生之年一定会找下去。执拗中满含悲凉。
    一本标明中华民国29年8月15日出版的《老百姓》杂志,封面画着穿灰布军装的史恩华举起右手,向几个将领敬礼。右边竖行写着:军人没有不得已的时候。杂志纸张看着毛糙,但画面线条流畅,色块简朴。这是我最先看到的史恩华模样,其实那不过是当时中国军人的整体模样。
    这次在新墙河边,侄女捧来了二伯史恩华的照片,村民们把相框摆放在桌子上。很长时间里,我细细端详那旧日容颜。河风吹拂,流水潺潺,我觉得时光返回了史恩华的青葱年岁,除了照片渗出的黄汁,那些细致的光影完全静止了——一身戎装,武装带从右肩斜下来,戴着呢子质地的单军帽;脸庞俊朗,气度儒雅,水泉般的眼睛,蕴含英武之气,微微抿紧的嘴唇,透出了坚毅。

    像一幅长长画卷呈现细密的局部,也像历史肢解的零碎,70多年后,我们之间构成一种对应,它们沉默着,我们成了描述者,诠释者,另一种经历者。我们所用语言的还原,不能只仅仅探求一种真实,接近真实,更需要一种心灵与心灵的对话,让词语滋生出那个时代循环的血气,以及蔓延的氛围。这些粗略的断片,也许能丰富一些具象细节,使历史的肉身泛出生命的动感气息,融入湘北会战的大场景。
    局部之一:黑夜,一道雪亮的刀锋
    第一次湘北会战之前,新墙河两岸对峙的中日军队,经常在夜间涉过河水,相互偷袭。2师7团1营长许家忠曾参加过古北口长城、忻口、台儿庄战役,与日军多次交手,熟悉了他们的一些习性,知道日军并不像吹嘘的那么可怕。一天上午,师部便衣队几个青年伢子刚从河北岸侦查回来,他便来套近乎打听消息,递上烟卷,满脸堆笑。
    许营长,手有些痒了吧?他们贴上许营长的耳朵,用手掌遮住,悄悄告诉他,日军不知有什么行动,在龙湾小桥坳临时集结了200多兵力。
    他暗自一喜,机会来了,扭转屁股去找团长。团长说,我都不晓得,你怎么晓得的啊!
    许家忠把嘴巴贴上团长的耳朵,用手掌遮住,如此这般一说。团长脸一唬,就你鬼。接着又舒展笑容,好的,我给师长请示,趁日军临时行动,脚跟不稳,狠狠敲他一棍子。
    军日出外行动,有时借住在老百姓的村子,他们一般选在靠近路口的地方,让乡民腾出房屋,自己派兵把守;有时遇到特殊情况,就在野外搭帐篷宿营。我见过日军打过新墙河之后的几幅照片,也许是在湘北泥水里作战,体力消耗太大,疲惫之极,一时找不到歇息的村子,他们把田里的稻草垛铺在野地上,一堆堆躺着,身上也盖着厚厚的稻草。
    许家忠叫炊事兵到新墙镇上割了几十斤猪肉,提前做好晚饭,又找乡民弄来些喷香的谷酒,全营官兵吆五喝六美美地撑饱了肚皮。溜圆的太阳从山岭上滚落下去时悄无声息,树林里归来的鸟儿却叽叽喳喳闹腾得厉害。几声清脆的哨音响过,全营官兵迅速从各自居住的房屋跑出来,在屋场的晒谷坪列成了直线。许家忠根据便衣队画出的草图,布置行动方案,他声色俱厉地说:各连各排要按照我说的方案去做,如果因执行不力而贻误战机,一律严惩不贷。
    天色一黒沉下去,全营官兵由当地村民带路,渡过新墙河。为了防止掉队,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绑了一条白毛巾。趁着浓黑夜色,他们避开沿途的村子,在田间丘陵之间穿插20多里,凌晨二时左右,包围了日军驻地。许家忠根据便衣队事先侦查好的地形,将三个连队分散占据高地,架好轻重机枪,严密封锁路口。
    夜黑星稀,战乱时期,荒寂的山野,连草虫细碎的鸣唱,听起来都显得那么急促。伏在田磡边的许家忠把头轻轻一摆,两个士兵慢慢爬到山坳口,扑上去,手起刀落,血渍飞溅,干净利落摸掉了日军哨兵。他们悄悄把干柴堆放到房屋边,淋上汽油。许家忠一声令下,战士们纷纷把手榴弹往屋内投掷,然后端着捷克机枪猛烈射击。刹那间,火光冲天,枪弹流泻。酣睡的日军从梦中炸醒,穿着衬衣衬裤往外四散逃命,又遭到路口埋伏的机枪阻击。
    日军在湘北的布防,没有大行动时,多是以小队中队为据点,隔着一两个村子,相互呼应。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在日军援军赶来之前,许家忠命令部队撤离战斗。官兵们乐呵呵地捡起日军丢弃的枪支,迅速撤离。这一仗打死打伤日军近百人,活捉了3人,但大部分日军从尖刀排长陈廉防守的地方杀出口子跑掉了。
    在返回路过袁绍宗村时,许家忠忽然命令队伍停下来,怒气直冲地将陈廉喊出队列。暗淡的星光里,陈廉低着头,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水田里。许家忠的脸比黑夜更加青黑,他声音严厉,口沫飞溅,痛责陈廉贻误战机,不容分辨,直接命令三连长将其就地枪毙。两个士兵迅速扑上前,压住陈廉的胳膊,下掉了他腰间的枪支。陈廉奋力挣扎着,嘶喊着,两个士兵把他拖到一边,一声脆蹦蹦的枪响,陈廉的身子猛然栽倒在田磡边。许家忠走过去望了一眼,头扭到一边,摆了摆手,叫士兵找百姓要来一床篾席,将陈廉卷起,在山岭上挖个坑穴掩埋了。
    这个叫袁绍宗的地方,参加一个植树活动,我到过。站在郁郁葱葱的山岭上,望着被树林遮掩的村子,想起那个四川小伙子陈廉排长,心里生出一些感慨,不知当年被营长下令枪毙时多大年纪,长得彪悍还是文弱。他如果平素和长官关系融洽些,如果长官不是铁石心肠,如果他守住了关口……在残酷的战争年代,一个人没有尺度衡量的性格和情绪就能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我总觉得他有点冤屈,至少罪不至死。这想法也许脱离了战争的游戏规则。
    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疑问,这次是在老百姓的村子里作战,当夜,那么激烈的战斗,熟睡的乡民们怎么样了?历史真是一团扯不清的乱麻,只能简化掉那些无关主体的卑微生命的细节。
    局部之二:许崇辛简史
    中国的历史,一直有正史与野史之分,也就是对一段史实官府和民间各自的说法。官家看事物似乎注重理,民间看事情似乎更注重情。但有时官府想的是怎样把人事写得有情,民间想的是怎样把人事说得有理。其实很多正史的第一手资料应该也是来自民间,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只不过有的被史官吸纳,有的被扬弃罢了。可历史就是史实,史实是没有官府与民间之分的。
    “九·一八”事变后,抗日救亡运动在全国各地风起云涌,年轻的学生们更是热血沸腾。当时许崇辛正在江油县城读中学,接受了很多新的思潮和新的信息,他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对日军的切肤之痛比别人更加深刻。一天,几个要好的同窗在县城大街上看到国军招募新兵,他们商量,决心投笔从戎。
    许崇辛赶回了乡下。
    母亲不在了,父亲不愿大哥家添只碗,在宗祠私塾教族里的娃儿识文断字,义田里拿出些谷子,自己一个人生火。他知道,父亲见过场合,没得年纪时是涪江里的黄骨鱼,盘起青辫子,一窜竹篙子远。凭着好水性,父亲当了水军,在邓世昌手下担任过司书,应该是类似于文书的职位。黄海海战,“致远号”巡洋舰被日军舰艇击沉,父亲跳入了大海,抱着一块木板,在海上漂游,身子被咸咸的海水泡得发白了,才被渔民发现救下一条性命,后来辗转回到老家江油。
    得知他要去当兵,父亲从雕花大柜子的底层摸索出一个木匣子来,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捅进木匣子扣着两片紫铜蝴蝶的长锁。这是一个紫檀匣子,泛出暗红光色。父亲慢慢打开,又轻轻揭去覆盖的橘黄丝绸,一道白光蹦了出来,——里面放着一柄短剑。父亲对他说,这是邓管带邓大人当年赠我的,我一直珍藏着,现在你已经成人了,要去当兵打日本鬼子,带在身上,也许用得着!
    想不到老父亲日渐衰弱的身体里还贮蓄了这样饱满的情绪,他被感染了。他觉得应该有一种庄重的仪式,才契合这番情境,便咚的一声,跪到地上,双手高过头顶,接住了老父亲递过来的短剑。
    父亲连连点头赞赏:吾儿有志。他又折返书房,研墨铺纸,为儿子赠诗一首:
    甲午风云志未泯,驱倭接力有来人。
    从戎投笔神犹壮,跃马挥戈气尚瞋。
    卫国当存忘我愿,靖边莫负老人心。
    青山处处埋忠骨,马革何须裹此身。
    这是1937年的7月,许崇辛刚满十七岁。
    松沪会战后,日军直逼南京。十几万国军激战几天之后,1937年12月12日溃败下来。当时许崇辛正驻守南京下关,撤退时遭遇日军的硫弹炮。南京下关明城墙上一片狼藉,残尸横陈,硝烟四散。太阳从头顶向西边的长江滚过去。是太阳吗,怎么那样快啊,那么刺眼。也许是村头爆朵了的桃花儿,无数个春天在它的体内膨胀。
    根本来不及躲闪,迎面撞来,他只觉得一团巨大的灼热,严实地包裹了身体。然后是剧痛,然后是麻木,然后是窒息。直到那团灼热被晚风一层层剥落,他才透口气来,猛然大叫一声,又跌入了一个漆黑的洞穴。
    他摸过脸上的疤痕,晓得脸毁了。但从别人对望的眼神中,看到猛然露出的惊骇表情,才知道可怖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寡言的他常常下意识避开人多的场合,更像一只闷葫芦了。
    返回部队,他升任为上士班长。但他再也没有接近过镜子,甚至有意避开水,避开一切可以照见影子的物件。他都不愿意看自己,也许人家更愿意看一只完好的兔子什么的,也不愿意看他。
    1938年4月,闷罐火车在粤汉铁路走走停停哐当了三天,终于到了新墙河南岸。他所在的195师3团4营2连住进了九马咀的百花村。这里是新墙河流入洞庭大湖的口子,左边就是宽阔的湖面。刚到的那天,看到这里到处是河流和湖泊,港汊和池塘,到处是明晃晃的水,明晃晃的镜子,不经意间自己就冒出来了,他知道内心再也无法逃避,也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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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4-13 16:45:36 | 显示全部楼层
    父亲命是捡回来的,自己命也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还算命么。这念头瞬间冲将出来,轰然震落心里的阴霾,他倒坦然了。
    那次我们沿着新墙河行走,最后一站就是九马咀。当时山岭上正在修建庞大的休闲山庄,我们进去的时候,遇到一个面孔黝黑衣著简朴正在院子里收拾木料的汉子,如果不是别人介绍他是身家过亿的山庄老板,在岳阳街上擦肩而过的话,很多人会以为是建筑工地上做泥瓦匠的农民工。他是本地人,说起许崇辛,也能讲出很多故事来。
    1938年11月岳阳沦陷,日军重兵驻扎在新墙河北岸,他们依仗武器优势,经常派出炮艇在洞庭湖上游弋,炮击守军阵地,冲撞湖里捕鱼的渔船。许崇辛经常望着在湖面犁出犁去,翻卷一垄垄浪花的日军汽艇,他发现,小汽艇很少和湖心的炮艇停靠在一起,不是驶回岳阳城,就是泊在湖州沙滩。1939年7月的一天,日军出动7艘小汽艇逆水而上沿湖巡逻。当落日像一团红火球跌落西边茂密的芦苇荡,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像跳跃着一群金色的鲤鱼。日军的小汽艇回来了,艇前旗杆上的旭日旗迎着湖风抖动着,尾部拖曳一道尖利的水波,驶向了北岸的前夹洲。
    看着湖面呼啸而去的一溜小汽艇,许崇辛不动声色,回到住地后,他写好一张小字条,悄悄压到连长的枕头下,独自拎着一袋手榴弹溜出了村子。他藏在河边柳树林,看天已黑沉下来,推着一截木头下到水里,挂着一袋子手榴弹向对岸游去。7月,湖洲上的青色芦苇已经一人多高了,上岸后,他贴着低矮的草丛和苇荡走,由于不熟悉,在芦苇荡里绕来绕去,绕远了几里路,直到深夜才靠近日军的小汽艇。
    他潜藏在芦苇丛里,探出头来,细细探听,除了洞庭湖轻轻卷击岸滩的水浪,隐隐还可以听到汽艇上日军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把手榴弹拧开捆成几束,猛然跃出苇丛,朝小汽艇投去,随着一声声巨响,7艘汽艇上火焰嗤嗤冲上夜空。许崇辛伏倒在地上,看见几个日军满身火光,叫喊着跳到水里,又把剩下的手榴弹全部甩了出去。
    停泊湖心的炮艇发现小汽艇被炸,立即发射照明弹,顿时,湖面和洲滩被空中炸开的光亮照得一片惨白。许崇辛已经隐入了茂密的苇荡,往回撤了。日军炮艇找不到目标,发疯似的朝着南岸一顿炮击。等日军像个泼妇发泄完了,许崇辛披着初露的晨曦,一身湿淋淋地回到了九马咀。为了表彰许崇辛孤身炸毁日军汽艇的英勇行为,师长亲自奖励了他10块大洋。
    1940年4月,许崇辛的连队换防到粤汉铁路西侧的白仙渡,与日军盘踞的破岚口只隔着几百米水面河滩。日军在破岚口鲫鱼山一带修筑了碉堡,严密控制着粤汉铁路。吉田少佐驻守在鲫鱼山大炮台,山前面的主碉堡由山村一郎曹长带领14名日军把守。
    当地一个姓喻的青年伢子,小时候出麻疹,他娘老子冒捂住风,使他落了一脸的坑凹,他平时手脚不干净,是一个东家不理西家不睬的烂崽,乡民们就叫他喻麻子,也有轻蔑的意味。日军进驻村子后,他跟上跟下跑腿,想借日军的威风,给瞧不起他的乡民显示自己有多能耐。正好,吉田想找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协助管理,委任他为密缉队长。这下,喻麻子更加神气起来,整天挎着短枪,甩着宽袖,在乡民跟前颐指气使,吆五喝六,替日军派工、收粮、征物,到处探听谁家有人参加了游击队、北岸国军有什么动静。
    一天深夜,许崇辛奉命带领两个士兵摸到对河,侦探日军火力分布和武器装备情况,这次为了避免迷路,他吩咐士兵带了一些燃香,插在分叉的路口。返回时,他叫两个士兵在远处看着,自己悄悄接近碉堡。透过微弱的夜光,他发现碉堡里的日军都在熟睡,一闪身进入碉堡,提起一挺歪把子和三支大盖,然后和掩护的士兵迅速沿原路撤回了营地。
    摸清破岚口碉堡地形和日军分布后,营部决定寻找战机,把虎口这颗恶牙拔掉。过了月余,营长在面对破岚口的工事布置好火力,许崇辛带领3个士兵在上游几里远的谢家屋场趁着夜幕的遮掩,游过了新墙河。当他们接近碉堡的时候,发现周围圈起了铁丝网,并且有游动哨在不断行走。原来,上次丢枪后,日军加强了防守。许崇辛他们也是有备而来,他留下两个士兵在外围掩护,自己和另一名士兵用铁钳子夹断底下的铁丝,潜伏进草丛,注视着日军游动哨的动静,寻找机会。许崇辛他们是泅水过来的,虽然节气过了小暑,在草丛里潜藏多时,野地湿气重,身子不禁有点哆嗦。直到快三点,日军游动哨才打起了哈欠,起始是微微张下嘴巴,还用手背遮挡一下,渐渐地嘴巴越张越大,频率越来越密。许崇辛知道不久就可以开锣了,精神一振,身子倒觉得热乎了许多。日军游动哨实在熬不住了,蹲下来,想靠着坡磡眯眯眼睛。许崇辛慢慢摸上去,一跃而起,左手刚扣住游动哨的脖子,没有等喘出一点声息,右手老父亲给他的短剑已经插入了日军哨兵的胸口,他瞬间感到自己的手有些黏糊,有些热度。见许崇辛放到了哨兵,刹那间,另一位士兵拉燃了炸药包,冲到碉堡的瞭望口塞了进去。两人就势顺着草地一滚,跳到了河滩上,只听到身后爆出一声像被棉絮闷住了的巨响,回过头一望,鲫鱼山上空窜出一股四处迸溅的尖利火光。许崇辛爬起来了,用手抹了一下短剑,插入牛皮刀鞘,和三个士兵迅速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第二天,有到南岸行走的乡民说,山村一郎曹长连同14名部下全部被炸死了。
    破岚口日军连续几次遇袭,驻扎岳阳城里的池田师团长知道后,极为震怒,他把吉田少佐找来,指着额头怒斥,一个关口的防守如此疏忽,实在使人不能容忍。池田限令吉田找出这几次夜袭人员,看看到底是些什么神奇人物。
    吉田从岳阳城回到破岚口,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他刚进村口,喻麻子满脸坑穴起起伏伏谄笑着迎上来。
    吉田太君,您别着急,我明天到对河找熟人去打听打听,一定找得到的。
    约西、约西!吉田一手扶住在胯边摇晃的刀鞘,一手竖起了拇指,眼梢扯出了几道笑纹。
    由于日军的封锁,新墙河南岸百姓生活物资匮乏,北岸的货物丰裕许多,经常有乡人在沦陷区挑些日常用品悄悄到对河去贩卖。第二天一大早,喻麻子乔装成一个货郎,跳着琳琅满目的货担子上路了。一到屋场口子上,他边吆喝,边和妇人们拉扯。
    这个发夹子好看,是东洋货。
    绿丝线红丝线绣的荷花,跟才出水一样呢。
    蚌壳油抹手,包你落雪下凌天手还是白嫩嫩的。
    娭毑们妇人们围着货郎担挑挑拣拣,唧唧喳喳。还是岳阳城里东西多东西漂亮。
    日本人也不能老在这里,破岚口的碉堡都炸掉了,城里有的乡里以后一样会有的。那都是些什么人啊,又厉害又精怪,日本人都捉他们不到。
    是许上士,他蛮傲呢。他父亲就和日本人打过仗,自己的脸也被日本人烧得稀烂的,他恨死日本人哒!
    接连几天,喻麻子围着许崇辛他们的驻地转悠,探听到了许崇辛炸碉堡的许多细节,他特意把货担上的燃香做了一道记号,然后兴冲冲地回到破岚口。
    吉田太君、吉田太君。喻麻子人还在院子的篱笆外,声音已经冲进了堂屋里。听到喻麻子欣喜的声音,吉田知道他收获不少,急忙起身,刚迈出石门槛,就和喻麻子差点鼻子碰鼻子。
    得知喻麻子在许崇辛的驻地已经卖出了燃香,吉田预料,许崇辛肯定不会收手,他派人身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天黑以后特别是下半夜到各条岔路巡查。
    1941年10月8日夜,许崇辛带着两名士兵,三上鲫鱼山,准备炸毁日军重新修复的碉堡。他们不是本地人,每次过河后,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走的路都会不一样,所以许崇辛想到了在岔路口插燃香这个点子。
    夜黑得沉入了满岭的秋草里,许崇辛和两个士兵慢慢爬到碉堡的铁丝网跟前时,咦,怎么没有发现日军的游动哨兵?山岭四围静静的,静得没有一丁儿点生息。这种寂静随时会崩溃一样,渗出了阴森的死亡气息。这种独异的气息,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嗅到。许崇辛眼前好像晃过野地里的磷光,他心底暗自咯噔一下。他朝身边两个士兵使劲丢个眼神,身子轻轻一挪,准备往后撤回。
    突然,强烈的灯光像一片片锋利的刀片投掷过来,划在许崇辛他们身上,顿时,军犬狂吠,伏兵四起,许崇辛他们被包围了。
    已经无路可退,就那么一瞬间,他们猛然站起来,大吼一声,拉响了身上的炸药包和手榴弹,接近的几个日本兵也被弹片击中,惨叫一声倒下了。而许崇辛腰间佩戴的短剑被强劲的爆炸力抛向了空中,赭红的牛皮刀鞘不见了,裸露的短剑又像一道寒光,直直地扎入地面的草丛里。
    第二天清理战场,围观的老百姓看到山坡上炸出了一个大坑,许崇辛和几个士兵像那些军装一样,成了碎片,挂得到处都是。在大坑的边缘,斜插着一柄短剑,喻麻子走过去从泥土里拔出来,握在手里,左右看,正反看,刀柄上雕刻着的一条银龙,沾满了暗红的血渍。他拈根枯草,往锋口子上一弹,断成了两节,细细的草梗,横着斜着悠悠飘到了地上。他越看越喜欢,然后自己挂上了腰间,每天在乡民面前晃荡起来更加神气十足。
    但喻麻子没有神气多久,一天夜里,游击队找上喻麻子的门,一块烂布条塞住口,一根粗麻绳缚住手,将他连拖带拽地弄到许崇辛的衣冠冢前。
    跪下!
    秋月像一枚磕破了壳的蛋黄,浓浓的汁液,流淌一地。而喻麻子的脸,从细密坑穴里渗出了汗珠子,在月光里显得更加惨白。有人走过来,从喻麻子腰间掏出许崇辛家传的短剑,也没有多说话,搂住他的下颌,朝脖子横着一抹,一道黑光喷涌而出,直溅到了许崇辛的坟头。
    据传,这柄短剑又送到了许崇辛的连队,被他老乡珍藏,说打完鬼子回江油,一定把短剑送还许府。七十多年了,许崇辛的老乡不知是回到了江油,还是已经战死疆场?那柄邓世昌流传出来的短剑,也不知归于何处了。
    这就是一个人的简史,来源于1987年地方政协文史委编写的抗战专辑。作者是鹿角九马咀人,1933年出生,文字是根据他和父亲的回忆写成的。当地政协文史委为核实此文,曾找熟悉当年情况的一些老人座谈,得到了证实。许崇辛驻扎九马咀时,与作者的父亲交往很深,经常在一起喝茶聊天。许崇辛在前夹洲炸毁日军小汽艇,回到九马咀的第二天,他父亲在家里摆了一桌酒,把连长及乡保请来,为许崇辛庆贺。我现在还可以想象出,许崇辛身著一身瓦灰布戎装走进了堂屋,主人笑盈盈地迎上来,泡茶、递烟丝,然后相互坐在东乡那种土靠背椅子上,话语像门前的小溪流,平静而舒缓地流淌。
    局部之三:天空划过鸟鸣的痕迹。
    1939年5月中旬,张耀明军长不知怎么灵机一动,忽然命令195师565旅派出一个团,去捣毁临湘县忠防村日军据点。忠防村位于游港河上游龙窖山下,地形复杂,有一座清朝光绪年间就开始挖采的铅锌矿。日军占领铅锌矿后,在附近村子抓来300多乡民做劳工,只管饭,没有工钱,他们在刺刀的威逼下,日夜不停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挖啊挖,直到把自己也挖成了和矿石一样黑的颜色,有的甚至直接埋入了地下。日本缺少资源,为了保护矿井,日军在此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派出一个约200人的加强中队据守。
    军长亲自下的命令,旅长刘平只得亲自督战,他用2个团的迫击炮连集中火力,咚咚咚地对据点进行了半个小时的炮击。迫击炮的威力不大,声音也单调,可以看见那些钢弹划出的弧线,留下了一道道淡淡的青烟。据点内的日军虽有伤亡,但战绩甚微。当步兵开始冲锋时,日军凭借坚固工事顽强抵抗,几次冲锋都被日军击退。刘平端着望远镜,看着士兵们不断倒在日军的枪口下,急得抓起军帽直甩。他命令通讯员和军部联络,请求调山炮增援。由于炮兵驻地离忠防村太远,隔着游港河,又无公路,用马驮运过来需要时间,军长没有批准。
    站在远处山岭上督战的刘平,抬头望了望瓦蓝的天空,一声鸟鸣划过,了无痕迹,他心头一沉,眉宇间蹦出了一个川字。这时,马蹄声急,情报传来,临近的日军正急速赶来增援,无可奈何的刘平只得垂头丧气地撤回了部队。这次战斗,刘平旅伤亡300多人,消耗了几百发迫击炮弹,2万多发步机枪子弹。
    局部之四:鹿角和营田的天空是阴晦的
    195师566旅少将旅长韩梅村是湘北华容人,他在《第一次湘北会战亲历记》里有一段记叙,日军第六师团从多处强渡新墙河南犯,向2师及195师阵地进攻,同时又派军舰护送第三师团2000多人在鹿角附近登陆,攻击第2师之左侧背。此时,集团军不派部队增援第一线,竟被数千日军吓倒了,下令52军撤退,195师不得不在最后放弃了阵地。也正是由于195师最后撤出阵地,一直和进攻的日军有火力接触,在日军退回新墙河北岸时,他们倒过头来成了先头部队,一直纠缠着日军打到新墙河南岸原来的阵地,立了首功。
    那天是旧历中秋节,韩梅村亲眼看到步仙桥及其一带数以千计的老百姓,携儿带女弃家逃难,状极悲惨!那年的中秋,湘北天气阴沉沉的,一片灰白的光色从厚积的云层里突出来,笼罩着乡路上挑着箩筐担子推着独轮车拖儿带女奔逃的人流,时不时响起惊恐的哀叹声哭泣声,到处晃动着重重惨淡的暗影。这是新墙河南岸第一次跑兵(躲兵灾),老百姓不知所错,只知道跟着往南撤的国军屁股后面跑,以为这样才有依靠。很多老百姓被追击的日军打死,还有很多青壮年被日军掳去当了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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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4-13 16:47:26 | 显示全部楼层
    当地的老人说,在以后几年的湘北战役中,老百姓跑兵灾得出了经验,看到新墙河边日军和国军大队人马集结,准备开仗,他们会提前往东边渭洞山里跑,实在来不及了,就避开军人,朝没有响枪炮的两边跑。等仗打完了,胆子大的先摸回家看看,慢慢地乡民一个接一个溜回家了。日子还得过啊,收拾收拾打得破破烂烂的坛坛罐罐,又开始忙起农事来。待村子和田地恢复得渐渐有了些活力生机,没有过多久,又来一场兵灾,坛坛罐罐又被打得稀烂。
    冈村宁次回忆,第一次湘北会战,他最担心的是从长江北岸第3师团抽调过来的上村支队。因为这支部队既不熟悉江南复杂的地形,又担当了进入洞庭湖腹地从鹿角和营田登陆的重任,而且还要求他们登陆后马上楔人中国军队的侧背。冈村宁次说,幸好将当时被免去关东军参谋职务转入11军司令部任宪兵司令的迁政信大佐,派往了上村支队,担任主要幕僚,是他谋划了偷袭营田的方案。迁政信职务虽然仅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参谋,但他好战成性、诡计多端、凶残嗜杀,参与了日军二战史上许多重大事件和战役,被称为“魔鬼参谋”。冈村宁次一直悬着的心,直到9月23日拂晓,接到该支队在营田登陆成功的紧急报告时,才放下来。随后,成功登陆的上村支队,迅速突击,和从新墙河正面打过来的第六师团配合,形成一个夹角,给中国军队造成了很大威胁。
    日军偷袭营田登陆这一狠招,薛岳和关麟征都没有完全预料到。营田失守,尤其对关麟征的震动最大,日军第6师团从新墙河正面进攻,奈良支队从右面向他压来,上村支队又在营田上岸威胁他的左翼,他的几个军被包在中间,陷入三面被围,一面临水的绝境,随时有被日军“包饺子”的危险。他心急如焚,马上接通薛岳的电话,告知营田已经失守。薛岳一听,也一个惊颤,出了身冷汗。他没有犹豫片刻,命令关麟征组织各军往南后撤,向长沙靠拢。薛岳这个决心下得非常及时果断,如果稍稍迟疑,后果不堪设想,甚至以后几次湘北会战的局面会是什么样子,都不得而知。
    其时,在长沙南面渌口粤汉铁路附近的一所小学,从长沙城撤出的第九战区司令部指挥所里,参谋人员进进出出,桌子上的电话叮铃铃响声不断,灯光一直通亮,屋子里缭绕着一丝丝淡淡的烟霭,他们如果不走出指挥所,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刚开始得知日军从营田、鹿角登陆时,围着墙面悬挂的作战地图,参谋人员也正在激烈分辨。一种意见认为,只有死守,才能争取时间,不能一战即退。另一种意见则认为,只有按计划逐次抵抗,才能争取时间,保存力量,有利于尔后的决战。
    这两种不同的想法,在新墙河防线的作战部队中也表现出来了。
    2师8团1营3连连长方琼,是个山东汉子,别看身板高大,嗓门粗哑,行走起来呼呼带风,但他也是一个才子,自己会编写歌曲。他们连驻扎在鹿角井塘屋场。1939年9月23日清晨,太阳好像浸在深水里,透不出星点有色彩的光斑,灰蒙蒙的洞庭湖上氤氲着一层轻纱样的水雾,随着翻滚的波浪轻缓地飘游。方琼起得很早,连队操练完毕后,他站在队列前,左手捏着纸本子,右手不断挥舞着,指挥官兵们学唱自己编写的战歌:
    中华好儿郎,
    爱国爱家乡,
    洞庭湖畔作战场,
    不怕鬼子逞疯狂……
    歌声有军人特具的音质,硬朗而高亢,在村子上空回响,引得一群小把戏们吮着手指,瞪着眼睛看,胆子大点的,嬉笑着也跟着哼哼。歌还没有唱完,通信兵传来了上级的命令,日军已经从营田、磊石山登陆,国军有被日军包围的危险,防守鹿角的部队,赶快撤出阵地,往汨罗江一线靠拢。前几天,师部就传达了日军已经向北岸的前进阵地进攻了,整个新墙河防线,中国军队都进入了战斗准备。
    正在这时,宁静的湖面隐隐传来嗡嗡嗡的声响,眨眼功夫,二十几条汽艇冲出了乳白的雾帐,在湖面来回游弋。不一会儿,一架日军的飞机也出现在空中盘旋侦查。顿时,小把戏门一哄而散,村子里的老百姓纷纷往外奔逃,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队伍一阵骚动,方琼大手一挥,粗哑的嗓音像一块石头,压住了喧哗:慌什么,我们在这里防守快两年了,修筑了坚固的工事,备足了枪弹。老百姓为了支援我们打日本鬼子,也付出了很大代价,我们怎么能一枪不发就放弃阵地,当孬种,逃跑呢!
    官兵们被连长激昂昂的话语触动了,人活一口气,与其窝窝囊囊被日军追着打,还不如和他们拼,我们拿的也不是堂客们手里的烧火棍。官兵们面色一下子泛出暗红,臌胀起来了,举起手中的枪支,大声吼道:不能,坚决不能!
    方琼给营长打电话,不能便宜日本鬼子了,我们连坚决不撤。营长自己本来对撤退的命令有抵触,在方琼的感召下,当即决定全营留下阻击日军。
    全营官兵像湍急的水流,一溜溜迅速进入前沿阵地,严密监视着在洞庭湖上来来回回犁出一道道水浪的日军汽艇。
    九点多钟,湖面上的日军炮艇开始向守军阵地进行火力侦察。年轻的二连长,缺乏战斗经验,一见敌人炮火射来,马上组织还击,过早暴露了火力点,日军的炮弹像暴雨一样猛烈倾泻在二连的阵地上,工事大多被摧毁,官兵伤亡惨重。日军炮击之后,见守军阵地悄无声息,以为中国军队已经撤离,汽艇载着大批日军,向湖岸边驶来。他们依仗飞机大炮的装备优势,猫着腰,像水中的虾米一样弹跳着,淌过浅水,匆匆朝着岸边的山岭扑来。
    汽艇上的日军都上了岸滩,成散兵队形运动,方琼盯着,一声不吭。身边的士兵望了望连长:近了、近了!直到可以看清日军钢盔下凶狠的眼睛,方琼挥起手臂往下使劲一劈,粗哑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抛向空中:打!狠狠地打!打这些狗狼养的!密集的子弹像流星一样飞射出去,只见岸滩上的日军朝前一栽,往后一仰,一个个倒下,剩余的趴在岸边的泥水里,慢慢缩回了接应的汽艇。
    方琼知道日军肯定会用炮火来报复,马上带领官兵们撤下了前沿阵地。果然,日军汽艇一驶离湖岸,炮艇就开始对阵地进行疯狂炮击。炮火一停,湖面上的汽艇又向岸滩驶来。方琼马上带领官兵进入前沿阵地,抢修工事,准备迎击。为了节省弹药,方琼让官兵们等日军靠近些打。由于阵地在山岭上,居高临下,日军从湖滩上来,尽管不断地释放烟雾弹,但还是又一次被打退下去了。就这样,从上午九点多一直打到下午两点多,日军一直没有攻占上岸,国军伤亡也很大。
    正在激战的时候,营长接到上峰催促撤退的命令,他只得带着一、二连剩下的官兵撤走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方琼抹了一下额际的烟尘,声音低沉,对身边剩下的官兵们说:援军已绝,弹药将尽,看来阵地是难保了,我是连长,不能走,兄弟们各自逃生吧!
    衣衫褴褛的士兵们只得带着伤员含泪与连长告别,方琼头仰着朝向一边,手腕轻轻摇了摇。但二排葛排长,三班白班长,勤务兵小宋紧紧贴近方琼,一步没有移动。看着撤退的士兵们跑下了山岭,隐入了树林之中,四条汉子伸出胳膊,相互拥抱了一下,又马上散开。方琼指着战壕:葛排长去把阵地上剩余的枪支弹药清理一下,你们两个和我一起修整工事,重新布置火力点。
    这时,日军在飞机和炮艇的掩护下又开始新一轮进攻了。
    方琼扣着一挺机枪守住阵地正面,白班长抱着一挺机枪,在战壕里来回运动。葛排长掌握平射炮,小宋配合,专打日军接近岸滩的汽艇。枪弹钻入湖水的时候,溅起一串串水花,几艘汽艇还没有冲上浅滩,就被击沉,落水的日军像一只只旱鸭子,在湖面乱扑腾。
    突然,咚咚作响的平射炮戛然而止,方琼急忙回头一看,平射炮已被炸得七零八落,葛排长的头部喷出一股血流,耷拉在坍塌的炮位上。小宋只得从残破的战壕拾起一挺机枪,跑到连长这边来。刚到方琼的身边,一颗子弹飞来,小宋噗地一声倒下了,两眼睁睁地望着硝烟飘过的虚空。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了,方琼对白班长说,现在视线不清,我们下到湖边去打个痛快。两个人一人抱着一挺机枪,分开迂回到湖滩边,来回扫射。日军不知阵地上还有多少兵力,加之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只得退回了湖中的舰艇。就在日军溃退时,方琼觉得大腿猛地一下麻木了,不由自主地斜倒在地上。白班长跑过来,一摸他的大腿,血流已经浸透了裤子。他赶紧用刺刀割破自己的衣服,扯成长条,把连长的伤口扎紧,背起就往岭下的村子跑。
    村子里的老百姓几乎都躲出去了,只有张正人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没有跑。他们平时就和方连长他们熟悉,见此情形,赶紧帮他们两个人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找来一节短木梯子扎成担架,用麻绳子把方琼固定在上面,急忙抬着送往后方医院,当他们找到原来的驻地,医院早已转移了。他们几个又抬着方琼走了一天一夜,仍然没有找到医院的踪影。路上颠来颠去,方琼因失血过多,在路上已经停止了呼吸。几个人只得找把锄头,在山岭上挖个坑穴,用被单裹着把方连长就地掩埋了。
    我查阅史料的时候,某一地点中日军队交战的日期,很多人的表述不一样,经常出现混乱,但前后相差不过几天。这或许是因为时间太久,记忆产生的误差,或许是由于当时战线过长,各个地段战事进展不同所致。日军进攻鹿角和营田,应该是同时开始的,这两处都是洞庭湖水上的重要目标,从这里突破,既可对中国军队的侧面拦腰一击,又可对新墙河防线后撤的中国军队形成包围圈。
    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是上天为了观视和收藏湘北大地上的物像镶嵌的一面古老的镜子,芦苇、荷花、垂柳、渔舟、帆影、稻禾、鹭鸶、水鸟,还有东边的云霓,西边的霞彩,每天映照在湖面时,都是水淋淋,透着湖乡独有的灵性。
    1939年9月23日黄昏,古镇营田从码头延伸上来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一个穿草鞋挑着鱼篓的汉子,正从码头上来,他迎面看见几个夹着烟卷的国军,横过了大半街面,赶紧偏了偏身子,疾步溜过。几滴倦鸟的余音飘落街后樟树林子里的时候,营田街两边高高低低的青砖瓦屋,慢慢在夜色里失去了线条的轮廓。镇上的居民戴金如吃完晚饭后,到邻居嗣源爹家里来扯白。嗣源爹是清末一个秀才,圆溜溜的眼镜经常耷拉着,要不是那点凸出的鼻梁架住,随时会跌落下来一样。他平时手上不是捏本书就是拿张报纸,日本人打到岳阳了,大家关心时局,便常聚到嗣爹屋里来。
    大家请放心,报纸才登的,最近国军打了胜仗,日本鬼子来不了。嗣爹伸手抬了抬圆溜溜的眼镜说。
    有的人担心日本飞机来丢炸弹,他们对上年五月间日本飞机轰炸湘阴县城,那种血肉横飞,房屋化为灰烬的惨象记忆犹新。
    营田一巴掌大的地方,值不得日本人丢一颗炸弹的。
    秋天的洞庭湖洲滩,到处是密不透风一人多高的芦苇荡,还没有黄透的苇杆扬起一串串芦花,湖风一过,白白的苇絮如雪花一样纷飞起来了。乡邻们在嗣爹屋里昏暗的豆油灯下议论纷纷的时候,日军前哨部队的汽艇已经趁着黑夜悄悄驶进了对岸白鱼歧的芦苇荡里了。
    潇湘八景之一的远浦归帆,就在这一片水域。丰水季节,从这里望出去,湖面浩荡的水流会出现平视的幻象,远处的船帆好像从天际缓慢飘来船夫几件汗渍渍的褂子。元曲四大家之一的马致远曾作过八首《寿阳曲》小令,一一评点描绘湖湘大地“潇湘八景”的旖旎风光。
    夕阳下,
    酒旆闲,
    两三航未曾着岸。
    落花水香茅舍晚,
    断桥头卖鱼人散。
    其实他眼里的远浦归帆,更多的是水岸那些人与物,是身边的民间。夕阳已经贴着水面了,远山含黛,岸柳似烟,归帆点点,湖面偶尔传来几声——“一把梭子两头尖,一根麻线把心牵。织得渔网变情网,麻线穿进妹心间。”“哥哥为你千里追爱,妹妹为你十月怀胎,爱就爱他个翻江倒海,爱就爱他个死去活来。”之类的情意缠绵的渔歌。等待归船的渔妇和翘望水上宿客的青楼女子,依着雕花窗棂,站立在晚风斜阳中;还有简朴的茅舍,青色的石板桥,正在散去的三两布衣。这幅画面,千百年来,漾动着温馨,弥散着惆怅,还流露着淡淡的忧伤,它总是那么静美,静美得像洞庭大湖清澈的水,渗透了这里人的身骨子。
    这天傍晚,一个渔民也许是多撒了几网,等他蹲在船头把鱼儿从网里清出丢进水舱,直起身子来,不觉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把撒网提起,在水里咚咚咚几下,洗尽了泥水,挂上了竹篙。九月的洞庭湖,凉意很重了,他一个哆嗦,操起船桨,赶急往回划。哗、哗、哗,桨叶在湖水里有节奏地搅动,携带腥气湿润的湖风从身子上一阵阵滑过。忽然,他从滚滚流淌的波浪里隐约听到一种声音,像一枚小钢针般锋利扎过来。他急忙憋住两片桨叶,回过头,发现湖面上十几条船影,悄悄地往洲滩上的芦苇荡里驶去。哪里一下子来那么多船,跑到荒凉的湖洲去干什么啊?他心里打起了小锣鼓,有些惶恐,操起船桨,使劲压住水花划,生怕弄出大响动。渔船一梭上码头,他把小铁锚往水里一丢,连缆绳都没有系,一个箭步从船头跳到了石板上,赤着脚一溜烟跑到推山咀,向国军报告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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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国军驻守营田的是95师,推山咀、营田街一带为569团。渔民跑到国军驻地时,已气喘吁吁,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地上。长时间在一个地方驻防,有的官兵散淡了,经常聚集在一起喝酒赌博玩耍。当渔民闯进烟雾滚滚的营房时,一屋子的国军正叫叫嚷嚷,赌性正浓,听一个渔民说日本人来了,觉得好笑。
    我们的上司和哨兵是吃斋的啊?
    你看花眼了吧,那是不是几条大青鱼啊!一阵哄笑声响起。
    渔民急了:对河是有十几条船呢!你们去看看就晓得的。
    老吵什么,老子本来一手好牌,被你搞臭了。你是个奸细吧,到这里来造谣惑众,扰乱军心。给老子捆起来,丢到杂屋里关起。几个士兵找来麻绳,将渔民绑起拖出去了。
    鸡叫头遍时,日军偷偷上岸了,分兵两路,一路摸到了推山咀的国军营部,杀掉游动哨,捅死门岗后,日军一拥而入,国军从梦中惊醒,还没有弄清原由,就被日军的枪弹击倒,日军未费吹灰之力就把国军三个连的兵力全部吃掉了。另一路日军避开大路上的守军,绕道田彭柳一带,包围了小边山驻军团部,他们迅速剪断电话线路,切断了国军与外界的联系。日军突然冲入房屋里,驻军军官和太太们正在打麻将,正副团长被擒,指挥机关一下子被占领了。
    营田易家大屋场驻扎了一个连,屋场的老百姓说,当晚只听到部队擦枪、开饭、打电话,闹腾了一夜。天快亮时,连长派人挨家挨户敲门,把老百姓喊醒:你们快跑,日本鬼子要来了,马上要打仗了。老百姓一听,吓得腿把子都软了,女人们声音带着哭腔,男人们急急忙忙拖儿带女往外跑,谁也顾不得屋里的贵重器物了,大家一股脑涌向郭公桥,不歇趟地往南奔。
    易家大屋场的人说,听口音,那个连长是河北人,只有三十多岁。他把老百姓喊走后,带上人马就冲到前面去了。当时,由于失去联络,他根本没有接到上司的命令,实在忍耐不住了。由于孤军作战,一个连的官兵,只有一个多时辰,就拼得差不多了,那个河北连长和他的兵再也没有回到易家大屋场。天放光后,日军不断向营田方向增加兵力,同时派出十几架飞机轮番袭击,见人多的地方用机关炮扫射,见房屋就扔燃烧弹,顷刻间,营田变成了一片火光冲天屋倒墙倾的废墟。
    营田沦陷后,日军对被俘的国军官兵和民众进行惨无人道的蹂躏和杀戮。在营田街上,569团的一个副团长和另一个军官,被日军用绳子捆在一家祠堂的大木柱子上,一边一个。一群日军搬来两把太师椅,然后嬉笑着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推出两个日军,要他们比赛,看谁剥人皮剥得既快又漂亮。他们两人跳上太师椅,像相扑一样胳膊往两边一摆,神气地回过头来,望了望围观的同伴,拔出了刀子。瞬间,围观的日军安静下来了,眼睛盯住那道寒光。副团长两人的目光与白晃晃的刀锋碰撞时,脸面惊恐得有些变形了。刀子横着了,横在头皮上,两个日军有意表演一样,刀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按,当刀子快要接近皮肤时,猛然发力,-一拉开皮肉时,空气中传来轻微的撕裂声,随之副团长两人发出了尖利的惨叫,惊得屋宇上的一片青瓦掉落下来了。几声长长的哀嚎之后,两人昏厥过去了。血水顺着身子往下流淌,一会儿就流到了木柱的莲花石座上,重叠的莲花瓣边,形成一圈槽子,血水漫过后,又从莲花瓣的间隙流出来,慢慢地渗入了泥土里。两个日军将副团长两人头皮割开剥了下来,覆盖住双眼,又从胸部剥至双膝盖。翻卷的肉皮,像几块粗糙的浸满血水的麻布,耷拉下来,引得围着看的日军爆出阵阵惊叹。
    569团的夏营长被俘后,在老百姓家里到处翻寻好物件的日军,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几口钉棺木的铁趴钉,他们卸下一块木门板,几个日军按手的按手,扯脚的扯脚,将夏营长的四肢钉在门板上,然后淋上汽油,一个日军拧了把稻草,点燃后往夏营长身上一丢,一团火焰腾空而起,火光里传出来的惨叫声,像锐利的刀锋,把空气刮出了一道道口子。当日军撤离营田之后,人们在火烧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人的油膏在地面印下的一个黑色人形。
    570团一营长苗培成和一连长被日军凌迟碎剐,然后一块块丢给了身边长舌翻卷的狼犬……
    连续几天,日军在营田屠杀奸淫之后,纵火烧屋,从推山咀一直到营田街,烈焰冲天,那些清朝官宦留下的高大宅院和乡民简朴的木板屋,都被付之一炬。
    日军失控的屠戮,像一场场游戏,一场场极致的游戏。
    当交战双方对阵杀戮,可以理解为一种名正言顺的形式,秉具了军人的品质,而战后对失去抵抗能力的军人以及无辜平民生命的戕害,轻视和忽略人类文明所孕育的应该遵循的规则,无异于重新如禽兽一般赤裸于荒野。
    一个星期后,省城的报纸登载了日军在营田登陆的消息。但营田街上的清末秀才嗣爹已不知去向,报纸也没有人看了,丢弃在血迹未干的石板路上,被往来的脚步践踏,又被一阵秋风卷走
    局部之五:水流深处,殇魂。
    兴许我是长子的缘由,父亲喜欢和我说道家世。那是一个晴和的秋日,父亲坐在阳台上的土木椅子上,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他苍老的脸,一边闪出光亮,一边留下了暗影。
    “1939年大约农历10月间,跑日本,躲兵灾,我当时16岁。家里的船停在宝塔河里(新墙河的尾闾,名宝塔河),不敢进到新墙河里来,父亲守到屋里的船,大哥和二哥带着我,赶夜路,跑到黎冯湾里,把我母亲及一家大小接了出来,别的都冇拿,只带了换洗的衣服。大哥家6个,二哥家3个,当时,杨花村的一个外甥女在黎冯湾,也一同接出来了,大大小小一共13个人。
    天才麻麻亮,河里起了雾气,一家人刚上船,就被国民党军队抓差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只恶狠狠地叫我们开船跟着走,一直跟着到了湘阴芦林潭,才晓得是运伤兵,要送到辰溪新龙街(音)去,那里有一个国民党部队的医院。都是一些重伤兵,被人用门板么里东西抬到船上来的。我们屋里的船是16吨的岳州铲子,舱面不大,本来只装得了45个伤兵,当官的后来又霸蛮挤进来2个。开船的时候,看到河滩上还放着好多伤兵,实在是上不了。岳阳一共抓了23条船,大的有30几吨,我们船算小的。一条旧铁驳子轮船嘟嘟冒黑烟子拖着往上走,由于船拖得太多,水流得急的地方,船要分开来拖,人还要下到滩上来拉纤,一天走不了几里路,3个月才到岸。在船上每个人每天补1角钱。一天全家1块3角钱,伙食官隔天来船上发一次。我记得当时的米是7分钱一斤。伙食费太少,只能混合红薯和青菜吃。家里13个人挤在一间舱里,没有地方睡,都只能坐着,靠着睡。
    47个伤兵也是一个挨一个躺倒。伤兵断了手脚,或者打穿了肉,伤口灌脓,有了臭气。好多伤兵疼起喊,又没有办法。大几百个伤员,只有几个背药箱的卫生兵跳到这只船跳到那只船,药箱里几乎没有药品,只有一点白棉签白纱布。
    23条船,有一条做伙食船,当官的伙食是另做的,要吃得好些。伤兵的伙食也就是搞些食物一锅煮,吃得一点都不好,鱼还是有吃,没有油水,只时不时搞点肉。由于伤得重,又得不到救治,我们船上的47个伤兵,拖到新龙街的时候,最后只剩下了7个。那些死了的都是用他们自己睡的被单布包裹,被当兵的丢入了河里,一路丢过来的。只有一个士兵的尸体,被一个没死的同乡央求,趁到夜里停船,搬上岸,在河滩上刨个坑埋掉了。
    把伤兵送到新龙街后,我们用拖把来来回回洗了好多遍,船上好长时间,一股恶臭都散不了。国民党兵不管我们了,我们只好自己想办法回来。到处打仗,没有货装,走走歇歇,一共搞了大半年才回来。”
    局部之六:东乡谣,1939
    在燕岩陈家村收集湘北会战史料时,父亲的舅老表,已经耄耋之年了,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中国军队用汽车拉来了很多水泥和木材,在新墙河南边,修筑了很多碉堡和战壕。他还用土得出味的东乡话,念了一首1939的民谣:
    中国步枪出得奇,
    出了步枪打飞机。
    不是讲来不是谣,
    飞机落在潼溪桥。
    当时日军战机的时速大多只有300来公里,被地面火力击落完全可能。老人说潼溪街那边有人看到过打下的飞机,落在一块水田里,冒着黑烟,日本飞行员死了。
    当老人说到日本兵在屋场里找不到年轻女子,就把几个年老的妇女用铁丝穿起来,残忍地用火焚烧,愤怒地骂了一声,他里恩妈的X。
    局部之七:另一类背叛者
    1940年4月6日,日军反战士兵,放火烧毁了岳州火车站附近的日军弹药粮食仓库。《岳阳地方军事志》大事记里的这几十个字,当书页合上,它躺在尘封的时光里,而书页打开了,那一堆幽幽火焰就会窜出来,在眼前一亮,使人从眼前的物像中惊醒。
    日军占领岳阳后,在城区和城陵矶修建了陆海军基地、野战医院、饼干厂,还有许多仓库等后勤设施,囤积大量的包括化学武器在内的大批作战武器。粤汉铁路老火车站位于城南先锋路,紧挨着鄢家冲、茅草街和洞庭湖边的洪船厂码头,由于水陆交通便捷,现在那里还有大量的仓贮建筑。
    一个士兵,还是几个士兵?
    白天、傍晚,还是凌晨?
    他们的名字,渡边、井上、太郎,还是山野?
    敏捷的身影一闪,轻轻地撬开了仓库的门锁,不一会儿,成片的粮食弹药仓库冒出了一股黑烟,紧接着火光冲出屋顶,弹药的爆炸声响彻了岳阳城的夜空。
    当时救火设备只有一种手压水枪,大多靠人提着大大小小的水桶和盆去灭火,很难控制住火势,熊熊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附近的民宅,也焚毁了不少。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简短的几十个字,透露出太多的信息,也留下了太多的谜团。
    他们的行为,应该是一次觉醒,为我们几十年后看待这场中日战争,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如若深入探寻,日军反战士兵内心的纠葛、痛苦、决断,一定饱含惊心动魄的故事。战争时期,时刻面对生死,人的思绪,纷繁复杂,跌宕起伏,可纵可横,可顺可逆去观照,也许更能引发深刻的精神考量。
    志书没有言及日军反战士兵的命运如何,留下了一个无法解开的历史悬念。

    祖母娘家燕岩陈家村,紧靠107国道新墙河大桥,一道河堤蜿蜒而去,围成了一个垸子。北岸燕岩上去是破山口,当年日军炮火炸出的几道口子,晴好天气,那红砂岩像飘升的火炬,十几里地外都可以看到。新墙河汇合游港河和沙港河后,成了鲁莽汉子,一头撞到燕岩上,浪花飞溅,实在奈何不了坚硬的岩石,只得折一个大弯,顺势而下,安静下来。这片深潭,风平浪静的时候,鲫鱼争相戏水,追逐跳跃。据当地村子的人说,在燕岩凹进去的地方,有一条阴河,不论多大的干旱年份,这里的水源不会枯竭。村子里只有一个水性好胆子大的人,在水里能憋十几分钟,他知道这个神秘水源的洞口。
    陈家村往西南5里地,是相公岭,相传三闾大夫曾在此居住过,这里是岳阳通往长沙的必经之路。第二次湘北会战,133师398团王超奎营,依托岭上坚固工事,顽强抗击。最后日军动用野炮和燃烧弹,才攻陷相公岭,王超奎全营官兵阵亡。当时,国民政府为了彰显王超奎成仁取义的精神,将相公岭改为王公岭。
    1942年4月,宋美龄在美国《纽约时报》撰文,特别提到了王超奎。西方人往往以为中国是一个富于美术及哲学风度的民族,缺乏战争所必须的斯巴达尚武牺牲精神,而王超奎和他的士兵们用自己的生命,证明此种观念的错误。
    美术与哲学风度,斯巴达尚武精神,是人类精神的两个极致。它们似乎有天壤之别,又似乎水乳交融,它们维系着一个人一个民族的道德和尊严。小时候语文书上有一句课文,我清楚记得:中华民族是一个勤劳、善良、勇敢的民族。现在细细体悟,勤劳乃可生存,富足,而善良和勇敢品性的排列,是不是暗含礼仪之邦先礼后兵的程式。因为勇敢直面的也许就是战争,也许就是生死,这是最后的选择。
    70多年仿佛一颗子弹滑落的瞬间,一切悄无声息了。
    我与光一起生活
    我的一生是飘过的一缕芳香
    我的一秒是地久天长
    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在混沌蒙昧的物象中,寻找到了深邃而简明的精神坐标,他用富于音乐的诗句,礼赞短暂的生命,颂唱恒久的光和芬芳的气息,向往永远的大地和天空。
    因为只有大地和天空最宽阔最仁慈,包容和收藏了一切。大地和天空的历史,是时间的历史,是永恒的历史。但愿湘北那些战争留下的魂灵,不像诡异的谜团;而是像雨又像风,像云又像光,像山岭又像河流,融入大地和天空的形态,与天地一同呼吸。


    载《湖南文学》201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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